我十岁那年的春夏之交,田里的庄稼尚未成熟,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,因生活所迫,父亲请人担保借了一家有钱人的三块银圆的高利贷,从汉川城里买了一些芦席,驾着自己的小船,运到了武汉。 芦席刚售完后,突遇国民党军队向南方败退的混乱局面,他们到处抢劫拉夫,无恶不作。为此,父亲不得不把小船装满水下沉在汉江边的大兴码头,以免遭受灾难。 很快那三块银圆的高利贷就要到期了,按当时借债协议规定,如果过期还钱,除还原本金和利息外,每天还要追加百分之一的利息,而且本利一起计算,名曰:“猴子蹦”。 父亲那时候三十多岁,身强力壮,正是国民党抓丁的主要对象,他如果回家是很不安全的。因此,还债的任务就落在我的身上了。父亲把三块银圆用一条棉布洗澡巾绑在我的腰间,另给了一些零钱,让我步行(因打仗没有车船通行)回家。 临走时,父亲再三叮嘱我:“这三块银圆很重要,一定要把它安全送到家中!” 由于我是第一次出远门,不识回家的路线和方向,自然心中很打怵。父亲猜到我的心思后,既亲切而又严肃地对我说:“你沿着襄河堤往上游走,约有160华里,就能回到家中的。” 我对路程的遥远并不害怕,但我最担心的是何为“上游”。于是我就问父亲:“怎么知道我们家住在襄河上游?”父亲未经思忖就告诉了我辨别“上游”的三条方法:一是看太阳的方向。早晨太阳从东方升起来是下游,傍晚太阳在西边落山是上游;二是看纤夫的走向。纤夫在襄河堤岸拉纤时,他们的背后是下游,脸前是上游;三是看水的流向。你可往襄河里丢根树枝什么的,顺流的方向是下游,逆流的方向是上游。 可是,那天天空阴沉沉的,还下着蒙蒙细雨,河里没有船行,我没有看见纤夫,也没有往河里丢树枝什么的。但我却牢牢地记住了父亲的叮嘱:“这三块银圆很重要……”我头戴旧草帽,身穿灰色破棉布衣服,打扮成牧童的模样,时而快走,时而小跑,骗过了沿途国民党的哨兵,经过十三四个小时的艰苦奔命,终于回到了家中。 母亲看见我的双脚打满了血泡,腿也肿得老粗时,不停地说:“都是三块银圆造的孽……”不禁潸然泪下。 这件事虽然过去五十多年了,父母也早就离开了人间。但父亲的叮嘱和母亲的泪水却在我的脑海里至今难以忘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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