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年前也是马羊之交,过了花甲之年的父亲因脚踝骨折而病卧在床,但不忘写副对联辞旧迎新。一天,他把我叫到床头,口占一联: 老马失蹄心不惊新羊翘角神更爽 这联,想必是父亲辗转床头反复酝酿而成的,在特定的语境中有所寄托。 “对对子”属国学的基本功,父亲开蒙在私塾,自小受到浸染,因此保持了浓浓的兴趣。我们懂事之初,就听他讲过一些对联,有书香人家的中堂联“海为龙世界,云是鹤家乡”,有街头比武的擂台联“拳打南山老虎,脚踢东海蛟龙”,有乡下鸡毛小店的迎客联“歇一脚走通南北,吃两口辨明东西”,记忆犹新。 对联故事的主人公多为古代人物,往往是解缙、苏东坡这样的神童,无不显露机锋,大约是让我们怡情益智。 如解缙聪明过人,少有大名,而一宰相不信,约解缙一试,存心刁难。当解缙蹦蹦跳跳穿庭而入时,立在堂前的宰相立即给一个下马威,顺手一指:“井中蛤蟆穿绿袄”,奚落小神童。哪知解缙反应极快,叉着腰摇头一笑,反唇相讥:“锅里大虾披红袍”,把道貌岸然的宰相弄了个大红脸。 又如苏东坡求学时节心高气傲,自书一联“门对千竿竹,家藏万卷书”,以明志向。竹园的主人是一富户,看了不大舒服,将竹子拦腰砍了半截,看苏东坡如何。次日再瞧,对联已各添一个字,变成“门对千竿竹短,家藏万卷书长”,富户气不打一处来,干脆连根拔了竹子,让苏东坡难堪。不料苏东坡见怪不惊,提笔在两侧再添一字,成为“门对千竿竹短无,家藏万卷书长有”,富户自食其果有苦难言。 父亲讲时,绘声绘色,惟妙惟肖,渲染神童有才,斥责富人不仁,音容笑貌历历在目。 每年春节,父亲必要“作对子”,我们帮忙牵纸磨墨,他总是眯缝眼沉吟稍许,然后一挥而就。我十岁那年爆发“文革”,满天下易风易俗“破四旧”,春联内容多是“大海航行靠舵手,万物生长靠太阳”一类标语口号,或大多取自毛主席诗词。记得许多人家,爱贴“四海翻腾云水怒,五州震荡风雷激”、“独有英雄驱虎豹,更无豪杰怕熊罴”、“宜将剩勇追穷寇,不可沽名学霸王”之类,豪气冲天,与“造反有理”的主流社会背景相呼应。父亲则不,他贴的是“红雨随心翻作浪,青山着意化为桥”、“冷眼向洋看世界,热风吹雨洒江天”、“洞庭波涌连天雪,长岛人歌动地诗”,颇有诗情画意,别人也挑不出茬。看到有人家将“江山如此多娇,风景这边独好”组为一联,父亲称之为佳构,连连说动了脑筋。 |